最近市场爆炒的航天系板块，主打的是“星辰大海”概念，不禁让我想起了400年前的大航海时代，其中的佼佼者应该算是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，其后各国纷纷仿效都成立了各国的东印度公司，与资本市场结合，创造了大航海时代和股票市场的奇迹。
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的 197 年兴衰史，大致可分为“资本-武装垄断”的四个阶段：
一、1602 以前：无序竞争倒逼“国家-资本联盟”
- 1595-1602 年，14 家小型荷属“前东印度公司”各自派船、互相压价，把香料群岛的收购价抬高、欧洲销售价压低，利润被内卷吞噬。
- 荷兰联省共和国为集中资源对抗西、葡，并替独立战争输血，1602-03-20 促成合并，颁发 21 年特许状：赋予 VOC 在好望角—麦哲伦海峡之间的“独家战、和、铸币、立法、殖民”五合一权力，成为史上首家“准主权股份公司”。
二、1602-1669：资本+火炮的黄金时代
1. 资本革命
- 发行世界上第一只“永久股份”，650 万荷兰盾一次性募集，股东只能二级市场转让，公司获得可长期沉淀的“战略基金”。
- 1612 年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挂牌，股票、期权、做空同步上线，流动性溢价把融资成本压到 5% 左右，远低于同期英、葡的 10-12%。
2. 海外扩张
- 1619 年在爪哇建“巴达维亚”为亚洲总部，随后 40 年陆续夺下马六甲(1641)、斯里兰卡肉桂港口(1658)、好望角补给站(1652)，形成商馆-要塞链。
- 1669 年舰队规模达到 150 艘商船、40 艘战舰、1 万雇佣兵;年股息高达 40%，被称“全球最富私人公司”。
3. 贸易网络
- 把亚洲内部贸易也纳入体系：用日本白银买中国丝绸→丝绸换印度棉布→棉布换香料→香料返欧，成为“全球商品搬运工”，利润来源从单一香料转向多品类套利。
三、1670-1780：垄断松动与“大宗商品转型”
- 香料供过于求、价格下滑;欧洲消费热点转向茶叶、咖啡、蔗糖，VOC 的“香料—高毛利”模式不再。
- 公司仍维持重兵-重船的高成本结构，股息靠寅吃卯粮：1730 年后频繁发新债还旧债，账面净值转负。
- 亚洲本地势力崛起(马打蓝、迈索尔)、英法海军坐大，VOC 在锡兰、孟加拉、好望角屡遭挑战，军费激增。
四、1781-1799：战争-债务危机与解体
- 1780-1784 第四次英荷战争，英国封锁印度洋、大西洋，VOC 商船被俘 200 余艘，库存滞销，现金流断裂。
- 1795 年法军占领荷兰，巴达维亚共和国上台;1799-12-31 VOC 被强制解散，债务与殖民地收归国有，原亚洲领地改称“荷属东印度”，后演变为今印度尼西亚。
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通过一系列资本市场创新，为海外扩张提供了持续、巨额且低成本的资本，奠定了其“海上马车夫”地位。核心机制可归纳为四点：
1. 创设世界首家“永久资本”股份制公司
1602 年 VOC 把此前“一次航行、一次清算”的短期合伙模式改为“10 年锁定、后续自动续期”的长期资本，最终演变为不返还本金的永久资本制。股东只能转让股票而不能赎回，公司因此获得一笔可长期支配的“战略资金池”，用于造船、建军、筑要塞，而非像英国东印度公司那样每趟航行后都要重新筹资 。
2. 面向全民的 IPO 与有限责任设计
VOC 在阿姆斯特丹公开募资，最低认购额仅十几个荷兰盾，市长、商人、手工业者乃至女仆均可成为股东;同时明确“股东仅以出资额为限担责”，个人财产不受公司债务牵连。这一“有限责任+大众持股”组合，把社会分散财富迅速聚合成 650 万荷兰盾的初始股本，相当于当时英国东印度公司的 10 倍以上 。
3. 建立全球第一家证券交易所，实现股票高频流通
1612 年前后，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正式开放 VOC 股票连续竞价交易，股价实时反映远东贸易信息。高流动性降低了投资风险溢价，吸引更多资金涌入，形成“二级市场—一级市场”正向循环：股价上涨→发行新股成本更低→公司可更快筹集追加资本用于扩张 。
4. 政府“入股+特许”双轨增信，把国家权力转化为资本溢价
荷兰共和国以 2.5 万荷兰盾入股，并将宣战、缔约、造币、司法等主权权利“折股”授予 VOC，使其在远东既是商人又是准国家。政府背书显著降低资本成本，公司债、优先股等后续融资工具得以低成本滚动发行，支撑了 150 艘商船、40 艘战舰、1 万雇佣兵的庞大海外体系 。
17-18世纪各国纷纷仿效荷兰成立了东印度公司，它们与本国资本市场的互动，可以概括为“先靠国家特许增信，再用股份制+二级市场把巨额、长期、不可赎回的资本锁进来”。
英国在初期(1600—1650)沿用“每趟航行前临时招股、返航后本息一次结清”的 Single Voyage 制，资金碎片化且难以做长期要塞投资 。1657 年借鉴荷兰，改为“固定资本、仅分利润”的 Joint Stock，本金不再退还;同时伦敦出现股票经纪人和露天柜台交易，股东靠二级市场变现，流动性溢价开始替代本金返还需求 。1665 年确立“董事与股东均负有限责任”，私人财产与公司债务隔离，筹资半径迅速扩大到贵族、王室及 200 余名议员，公司债、短期国库券也被用作股息替代支付，降低现金压力 。
瑞典则采用了小资本+高回报“项目众筹”模式。1731—1752 年 SOIC 实行“每次远征单独招股”，投资者按航次认购(600～1000 达勒银币)，回报率高达 37%—105%，但资金池不连续 。1753 年改制为股份公司，建立固定资金池，利润不再按航次而是按年度统一分配;哥德堡等城市出现私下股票交易，流动性改善后筹资成本下降，18 世纪 80 年代其茶叶进口量一度占全欧 25%—35% 。
丹麦东印度公司，王室直接认购 20% 股本，剩余部分向哥本哈根商人和银行私募;因亏损频繁，1750 年后转为“王室控股+国债担保”，民间资本逐步退出。
法国东印度公司，科尔贝时期由王室出资 300 万锂、再发“公司债+国库券”配套，债务占比高达 60%;印度本地商馆靠政府海军护航换取垄断贸易权，资本市场作用弱于国家财政。
把 17 世纪的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与 21 世纪 A 股“航天系”行情放在一起，表面看相隔 400 年，但资本逻辑却像复制粘贴：都是把“宏大叙事+政策特许”包装成稀缺资产，用有限筹码撬动情绪溢价，再让早期资金在二级市场“逢高出货”。
1. 国家背书 = 垄断特许
VOC：荷兰议会一次给 21 年“好望角以东唯一贸易权”，可宣战、铸币、立法，把主权折价进公司估值 。
A 股航天：航天科技、航天科工两大集团掌握牌照、型号、发射场，民营火箭即便上天也绕不开国家队供应链;政策文件(《卫星互联网纳入新基建》《商业航天十四五规划》)相当于现代版“特许状”，先给赛道贴官方标签，资金才敢把 100 倍 PE 当“合理估值”。
2. 永久资本 vs. 限售筹码——“供给可控”才是暴炒前提
VOC：1602 年创设“永久资本”，股东只能转让、不能赎回，公司把 650 万盾长期锁死，等于把流通股一次性砍到零，股价对任何“远东香料消息”都高弹性 。
A 股航天：央企母公司持股 60% 以上，二级市场真实流通盘往往 <30%;叠加“军工信息敏感”名义，减持节奏、再融资时点全由集团说了算，形成“事实限售”效果——资金只需对付少量浮筹即可拉出连板。
3. 情绪杠杆：把“未来订单”当现货卖
VOC：只要船队一出泰晤士河，阿姆斯特丹就炒“下一舱胡椒”，反正没人知道 18 个月后到岸量多少，情绪先到股价先涨 。
A 股航天：星网工程 1.3 万颗卫星、千帆星座、载人登月、商业重箭，全部处于 PPT→样机阶段，但资金把“2025 年发射次数 × 单发价值”折现到当下，提前拉出 5–10 倍空间;真等到业绩兑现，股价往往已腰斩——“航迹云”还没散，筹码已换手。
4. 二级市场成为一级市场的“退出通道”
VOC：永久资本制下，原始股东想退出只能卖股票;交易所越活跃，公司越能低成本发债/发新股，远东要塞、舰队、雇佣兵全靠后续融资埋单 。
A 股航天：央企把优质资产(卫星制造、火箭总装)分拆上市，PE 机构提前入股民营配套公司;二级市场把估值打到 100–200 倍后，大股东、战投通过小额减持、定增、可转债轮番套现，相当于用股民的钱继续投下一代型号——现代版“用二级市场养海外要塞”。
400 年过去，资本套路没变：先锁筹码，再卖梦想，最后让后来者为前人的远征买单。这也是欧洲国家成立股票市场的初心，想明白就好。
